Friday, October 12, 2007
從TVB到三十會莫宜端
莫宜端,一個曾經晚晚陪伴大家的無電視新聞記者。
父親是本港開埠以來,第一個自願死後捐出身體,給醫科生學習解剖的莫大中。
「我不想談父親。」
父親被稱為「潮爸」,躍上了港聞頭條。
「採訪不應該玩gimmick。」
莫宜端喜歡宏觀。
「TVB要記者把三小時記招,在三分鐘內說完。
「亞太經合組織會議內容眾多,卻只要一個香港角度,像當年特區護照獲哪國家承認……」
她不屑,離開記者行列。
「漸漸覺得透過公仔箱的時事點評,不太能改變社會。
「跑新聞,應該有教育人的使命。」
我倒沒這宏願,採訪的目的,是帶大家去to see,包括看看怎樣形成莫宜端。
莫宜端說做記者很局限,她要跳出框框,入think tank改造社會。對《蘋果》有保留,對《壹週刊》有抗拒,批評報導太八卦,教育使命少,問我為何要在這裡做記者……我只想to see。教育?何須常掛嘴邊,各位肯大駕光臨,不就說明了我們的價值?
三十三歲的莫宜端強調think big。
父親是司機,母親是車衣女工,不往上望,爬不上社會的階梯。
她是長女,最叻為自己打算。五音不全,身形短小,莫宜端捨棄音樂,不玩運動,參與辯論比賽、戲劇表演。學校沒男生,她自告奮勇反串,其貌不揚,一樣當主角,因為肯反串的絕無僅有。
由德雅小學,考入協恩中學,會考(九○年)八A一B,高考三A一B(九二年),拿全港僅四人奪得的志奮領(Chevening)留英獎學金,入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唸國際關係學士。
父親喜歡聽黃毓民,○四年黃毓民有佈道會,父親聽後信了主,在沙田教會認識了教友沈祖堯,捐遺體給中大,「星期日沒新聞,就用這做頭條,可見做記者,玩gimmick多,教育人少……」教人,一定要「噸起」個款?
八九「六四」,讓她體會新聞封鎖的可怕。
「從前只愛看娛樂版,『六四』才緊張新聞,明白俾人知真相係咁重要。」
她立志當記者,儘管父母希望她做專業人士。
「我在他們心目中,叫不切實際。」
莫宜端父親做象牙雕刻,禁運象牙後,轉行當司機,母親是過埠新娘,嫁來香港,先後當車衣女工,和辦公室嬸嬸。
「他們期望我讀書叻,做律師。」
莫宜端有兩妹一弟,是事務律師、建築師。
「都有清楚的專業。」
父母最擔心她這個大女,沒樓,沒車,沒專業,前路會否多波折。
「他們不明白什麼叫國際關係,不知道唸這學系將來可做些什麼。」
在英國三年,每年的農曆新年,都是父母最惆悵的日子。
「親戚老愛問:你女兒唸什麼?」
他們記不牢,解釋不了。
莫宜端追求國際視野,既然可以出國,堅決選一些香港沒有的學科。
「我常想:細個不冒險,何時冒險?借貸讀書,才要緊張選科,好讓畢業後有工做,立時還債。三年學費,食宿費全免,不發夢,等何時?
「做記者,不是要認識國際性商貿、消費、人文精神面貌演變嗎?我想用幾年時間開拓眼界。」
畢業回來,臨近九七,到中國採訪被抓,辛苦拍得的錄影帶被充公,前輩教路把錄影帶藏在胸圍、褲管內,她覺得刺激不過。
「但,沒做過什麼驚世新聞。」
卻發現當記者,只是趕潮流。
九六年去菲律賓做APEC,莫宜端負責追訪各國外交部長。
「臨出發前,將各國外長的相片過膠,怕剪報經不起日曬雨淋,過膠後就可隨時拿出來認人。」
連日會議,她只負責問一條問題。
「當時香港人最關心特區護照得哪國承認,見一個鬼佬像澳洲外長唐納,便叫一聲Mr. Downer,他有反應,代表沒認錯人,即上前『扑咪』,然後是日本外長,新西蘭外長……重複又重複問,他們是否承認特區護照。
「APEC有很多和中國發展有關的討論、對亞洲影響深遠的課題,都沒有報導,因為上頭只要求香港角度。
「香港有資訊自由,但公眾所知的其實不多。」
有些資訊,即使說了,公眾也許沒興趣知。
「但總得有人說。」
也許是長女,特別懂「開路」。自知不是美女,學校又沒男生,她也就自告奮勇反串,每年戲劇表演,都有她份兒,還常常當「男主角」,演過莎士比亞《仲夏夜之夢》。
莫宜端說,昔日在英國留學,教授批評她只會述事,不會說個人意見,今日的她,「脫胎換骨」,偉論停不了。
劈炮
一九九七年,莫宜端拿獎學金到London U School of Oriental & African Studies唸殖民地研究碩士。
「做記者,就要善於觀察世情。
「世上不只一個香港是殖民地,還有印度,古巴、越南……,他們是怎樣?我要去研究。」
只願學成歸來,做一家不只追求香港角度的傳媒。
○一年,她轉到香港電台第三台。
「中文傳媒重政情、中港新聞,行家都說,九七前世界各地傳媒湧來香港,報導回歸這大新聞,九七後,都只集中採訪小事。」
她要做大事。
「歧視、環保,當年的中文傳媒不歡迎,英文台就可以了。」
非主流傳媒,八時上班,五時下班,收聽率遠不及大台,才做了一年,又返回TVB。
「因為主流傳媒也開始關注我關注的課題,像落馬州支線破壞塱原濕地,TVB也作報導。」
○四年,又辭職去。
她說她讀書叻,多少受母親(右上)影響,母親雖是個工人,工餘總花兩、三小時到圖書館借書閱讀,耳濡目染,莫宜端(左一)和妹妹們(幼弟沒出世)也愛看書。左上是父親。
三十會的會員男性為主,男人三十而立,所以叫三十會,四十歲豈不要改名?「這也是我的提問。」該會於SARS成立,先頭任務是幫手洗樓,然後為苦難留回憶出書,公開論政。
「支線完工,落馬州鐵路開始運作,又沒多少人記起、跟進環保問題了。」
當了八年記者,莫宜端總結——
「做記者很局限,趕潮流多,全面跟進、探討倒沒多少。
「新聞資訊娛樂化,《今日睇真》陳健康事件……社會普遍認為新聞只管『娛人』,記者已不再專業。」
○四年三月,她轉到葉國華主持的香港政策研究所當研究員。
「採訪工作,不太能改變社會。
「我希望由被動式報導,轉戰參與政策研究。」
她要不講噱頭,以自己的理念,打造新香港。
「像皇后碼頭,我希望在政府推出政策前,有我的參與,討論。」
莫宜端九五年於LSE國際關係畢業,新聞機構嫌她「沒相關(新聞系)學歷」,不讓她當記者,即使TVB,也是以同樣理由拒絕她的申請,只讓她當外電翻譯一職。
「整整一年在翻譯美伊戰爭,也曾質疑:為何新聞系畢業才是記者的材料?到英國讀書,就一定適合當翻譯?」
改變機構主管的思維已不容易,為何認為憑一己之力,可改變政府?
「到最後,我這個沒新聞系學位的人還是當得成記者。
「所謂國際視野,開始時不能令我增值,但他們最後也請了我,即使是勉為其難,但他們的 mindset也改變了一點。
「凡事,總要有人負責開荒牛的。」
她從不同渠道發聲。
○三年SARS,全城發起清潔行動,一群來自銀行、設計、醫療、法律、工業等人士成立「三十會」,那裡有莫宜端的同學或朋友,莫宜端也跟他們一起洗樓、出書、寫論壇。
海嘯後她聯同二十八位義工到災區,出版《水退之後》,採訪海嘯中失去摯親,訪問前往災區救援和留港負責籌款的人,為災難留回憶,提醒人別身在福中不知福。
莫宜端年頭出版的《隨後這一代》,談到港台出路,她認為港台應由「Anything you can do, I can do better」跳到「Anything you don't bother to do, I can do it and do it better so that you have to follow」。
舞台都很小,意見說了,誰聽?
「但總得有人說。如果大家仍然記得我是前無電視新聞記者,我希望用這僅餘名氣,做影響政策的工作。」
播種
去年,她在清華唸公共行政。
「人們常說,香港沒政治人才,我希望學成歸來做think tank,尋求非政治化和獨立的定位,介入政府政策,在政策公演前,試戲,排位。
「特區政府現時的諮詢架構,仍是被一班社會知名人事壟斷,我要打破局面。
「我知這工作不會賺大錢,但也不至於乞食。」
生活費何來?
「丈夫。」
她在倫敦大學亞洲學院修讀東南亞殖民史碩士,認識了唸土木工程的他,○二年結婚。她到清華唸書,他辭掉香港工作,飛上北京邊做工程師邊陪她,她不適應澡堂,大夥兒一起沐浴,冬天還沒熱水供應,他在大學附近租了一個單位給她。
難怪她豪氣——
「論政,一談錢就不能中肯,要顧收入,就難免寫取悅編輯的文章。」
志氣大,但她近日也在《蘋果日報》寫論壇。
「那不是我的主意,是『三十會』的意思。」
她嫌主流傳媒給予的篇幅有限。
「幾百字專欄,發表不了什麼。」
她最愛投稿《信報》、《明報》。
「千多字論文任發表,我唔知有幾多人睇,但我信慢慢播種,其他的,由主安排。」
莫宜端是基督徒,帶父親聽佈道會,讓父親信主,認識了同是教友的中文大學醫學院副院長沈祖堯,從中知悉醫學院所需作解剖的屍體十分缺乏,立下死後捐出全屍讓醫科生學解剖及人體結構這宏願。
「父親的行為,我引以為傲,但你們趕潮流追訪,我很抗拒。」
她說,傳媒應要改變社會,也說,人出生來、一無所有;家庭、伴侶、兒女,榮耀……都歸於神。
莫宜端一名,是公公改的。
「意思是,適宜站在前端。」
人如其名,「高人」一等。
莫宜端老家在旺角,沒去北京唸書前,和丈夫租住沙田,「我打算在此終老,有責任執好香港。現時政府推行政策的態度是『依家啦』,像西九,沒事前諮詢。」她要打破局限,上戲前,參與搭棚,打燈。
她(前排彩藍衣)說在主流傳媒當記者,忙得連拍拖都沒時間,留個口訊說出差,一別就是三星期,連進修都有罪咎感,因為一個人讀書,意味另一人要做雙倍或三倍工作,「每次唸書,都是停薪留職,傳媒彷彿不鼓勵進修的。」圖後左二是呂秉權、前白衣者李嘉文、灰衫鄭麗矜、右二(黑衣)趙麗如。
莫宜端英文名Zandra,是小六班主任幫她改的,那年她將從德雅小學升到協恩唸中一,想有多些朋友,「所以改了這個希臘文解友誼的名字。」